王蒙、温奉桥:革命·政治·文学——王蒙先生访谈录

王蒙、温奉桥
来源:扬子江文学评论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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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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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奉桥(以下简称温):王先生,您好。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访谈。2025年9月3日,您出席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并在天安门城楼观礼。您的童年时代是在日本人侵略下度过的,日本投降时,您还不满十一周岁。您的童年经历,如何影响了您的人生选择和文学创作?

王蒙(以下简称王):政治,很早就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甚至是一个引导性、引领性的内容,这有各种原因。从时代背景来说,我出生不到三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我是1934年10月15日出生,那时我尚不满三岁,但我始终有一个印象:“逃难”——我当时生活在河北省沧州市南皮县潞灌乡龙堂村——这个“难”,指的就是日军入侵导致国民党政权陷入混乱和崩溃。我的家人认为农村社会秩序更不可测,可能更危险,因此决定逃到北京,我父母当时都在北京上学。逃难时,我和母亲在一起,我父亲那时已在北京。这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我的整个小学阶段,都是在日伪侵占下的北京度过的。我对那时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比如汪精卫、陈公博这些名字,也记得日伪的“国旗”:它沿用了民国国旗的“青天白日满地红”,但在上面加了一个黄色小布条,写着“和平反共救国”——“和平”意指投降日本,是日伪的标志;“反共”则很有意味,它证明了对于日本侵略者而言,他们的首要之敌是共产党。现在有一种看法认为抗日战争主要是国民党的成绩,强调正面战场,但日伪的口号是“反共”,这说明共产党在敌后承受着更猛烈的攻击。回忆起祖国被外国军队攥在手心里的种种——例子很多,我只举一个:那时,北京的城墙都还在,离我们家最近的是阜成门(当时叫平则门),出阜成门要经过门洞,那里设有日军的岗哨,带着军犬,连学校老师都嘱咐我们,经过那里一定要给日本兵鞠躬,要鞠九十度。当时传言,如果不鞠躬,日本兵就会放狗咬人。我们从那儿过时也都鞠过躬,这是一个非常恶劣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屈辱感,一个儿童朴素的爱国情感,在那一刻豁然明了,仿佛一下子觉悟了。这是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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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您刚才提到日伪时期的屈辱记忆,这种切身经历和情感记忆,不但唤醒了您的爱国热情,促使您积极投身于民主革命的时代洪流,同时也深刻形塑了您的写作之路影响了您的人生选择,成为您后来文学创作的某种先在结构。

王:1945年暑假,我决定跳级考初中(当时我是小学五年级)。那时,我们这帮高小学生整天都在议论日本即将投降的消息,比如《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等等(当时我可能还不知道“波茨坦”这几个字),大家都非常兴奋,此前孩子们从未议论过中日战争会有什么结果,但1945年暑假已普遍谈论了。到了八月十五号,我在各处听到消息——当时我们家连收音机都没有,但有收音机的人家很多,我走在胡同里,一些朝向街道的窗户不断传出广播声,连我一个孩子也明白了:日本昭和天皇宣读《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使我非常激动。我原本脑子里并没有明确的意识,但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中国胜利了,马上就要把日本占领军赶走了。一种儿童的爱国之心油然而生,我确实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时我实际年龄虽然还不到十一岁,但是我忽然明白了,中国是我的国家,人应该维护自己的祖国,维护祖国的利益,必要时应为祖国牺牲。我真是这么想的。(说到此处时,王蒙先生语气深沉,表情庄重肃穆——温注)

再就是,当时整个社会舆论也影响了我。敌伪时期,汪精卫也自称“中国国民党”,所以“国民党”这个名称最初对我来说,就是汉奸党。日本一投降,汪伪国民党北京市党部(日伪时期也叫北京,很多人误以为那时叫北平,实则不然)发布的《告同胞书》,里面出现了“蒋总裁万岁”的字样。作为一个孩子,我简直弄不清国民党到底是什么党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市党部是由敌伪内部原有的国民党党员组成的。接着,美国海军陆战队从塘沽登陆,突然有一天报纸宣布:自明天起所有汽车一律靠右行驶(日伪时期是靠左行驶)。之所以立即改为靠右行驶,是因为美军来了,他们的战车和普通车辆都是靠右的。当时国民党报纸上也有对美军的嘲笑,再如侯宝林相声里说的,开车开到药铺里撞到柜台上的事,当时在北京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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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您自幼对政治充满兴趣,少年时代的理想是做一名“职业革命家”。初中时,您喊出了“我要革命”的心声。请问您是如何从一名“好学生”转型到追求做一名“职业革命家”的?

王:我至今记得,抗日战争胜利后老百姓就开始议论日本投降后中国会不会爆发内战?作为一个儿童,我非常希望日本投降后国家能立即进行建设,如果反而陷入内战,我会觉得非常遗憾。所以,当时共产党的口号是“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反饥饿”是因为当时广大人民确实陷入饥饿,日本统治的最后半年多实行配给制,配给的粮食很大比例是“混合面”,吃了以后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便秘,“反饥饿”由此而来。不久,国民党、共产党和美国三方共同成立了军事调处执行部,美方代表是马歇尔,中共代表是周恩来、国民党代表是张治中。军事调处执行部在北京设有一个分支机构(类似小组),美方代表是罗伯逊、国民党代表是郑介民、中共代表是叶剑英。叶剑英有一位秘书叫李新(李新后来成为著名的党史研究专家),有一天,李新带来了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给我父亲王锦第的一封信,邀请我父亲到新成立的华北解放区的北方大学工作。

我印象中,大概是1946年秋天的一个晚上,父亲带李新到我们家来了。我当时是北京平民中学的初一学生,正和姐姐因为一件事吵架,李新便给我们讲“批评和自我批评”的道理。他说不能只批评别人,还要自我批评。他问我:“你们俩吵,你觉得姐姐的话不对,那你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缺点呢?”李新的这种说法,让我觉得非常新奇,自我批评,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我觉得实在太了不起了。我从李新那里第一次听到了“批评和自我批评”的道理,体会到了全新的思考和做人的路子。李新是我此生遇到的第一个共产党人,他的雄辩、他的真理在手的自信、他的思想方法与表达方法,都使我感到醍醐灌顶。

另一个关键事件是,当时北平由国民政府第十一战区司令部管辖(司令是孙连仲),第十一战区政治部举办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内容是时事政治。平民中学高中组的代表是杨虎山(他后来在外交部工作),初中组的代表是我,起初我不知道讲什么好,后来整个演讲内容都是在李新同志的指导下准备的,他给我定的题目是《国父的三民主义与罗斯福的四大自由》,中心思想是:“三民主义”一件也未实现——民族主义无处寻觅,反而受帝国主义欺压,成为美国的附庸;民权主义找不到,到处是对人民的压制;民生主义更是无从谈起。我举了当时的例子:北京街上垃圾成堆,无人清理,最穷困的孩子跪在垃圾堆上,用一个小铁耙子翻捡未烧尽的煤核。报纸上常登载有乞丐或儿童在垃圾堆里找到一块别人吃剩的鱼,吃下后中毒身亡——我至今记得我演讲中的一句话:“看看那些在垃圾堆上捡煤核的小朋友们,‘国父’的民生主义做到了吗?”我也引用了罗斯福的“四大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和免于恐惧的自由)。总之,我是高举孙中山和罗斯福的旗帜来抨击国民党。可以说,这是一次在白区进行的合法斗争。我的演讲相当成功。但由于演讲内容不符合国民党的需要,他们不敢给我第一名,只给了第三名。但国民党方面的组织者在总结时,特别提到“王蒙同学的演讲,声音像小铜钟,当当震响全场”——他没表扬第一名和第二名,表扬了第三名。这是我的第一次“出手”,是在党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李新是叶剑英身边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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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您曾说:“革命是人类最崇高和神圣的一种政治冲动。”您少年时代即投身革命,14岁不到即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您从童年就开始了政治上的学习和锻炼。请问在您走向革命的过程中,有哪些特别的“关键情节”?

王:这次演讲比赛后不久,我因年龄最小却得了演讲第三名,也成了学校的一个小明星。一天中午,我正在操场上等待下午上课,我们学校的一位垒球明星何平(那时叫垒球,不叫棒球)走过来问我:“小王蒙,最近看什么书呢?”我说了些书名,并补充了一句:“我看的都是批判性的书,我现在思想‘左倾’。”他一听,两眼放光,像一百瓦电灯泡——他其实就是地下党员,从此他成了我革命的领路人。现在回想起来,我这样说话很危险,但当时我才十岁多,也许完全不懂得其危险性。我只能说这是历史,这是规律,这是天意,当革命的要求、革命的依据、革命的条件成熟而且强烈到连孩子都要做出革命的抉择、革命的宣示的时候,这样的革命当然就完全是不可避免、无法遏制的了。随后,何平约我下课去他家坐坐,他家在赵登禹路,离我家不远,我去了他家,看到他书架上摆的书,基本上都是新党员和党外积极分子学习的读物,何平的家基本就是一所“家庭党校”,我在这里读了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但书皮上伪装成别的书名)、艾思奇的《大众哲学》、黄炎培的《延安归来》,还有苏联作家瓦西列夫斯卡娅的《虹》、卡达耶夫的《我是劳动人民的儿子》。还有一本,封面上写着《老残游记》,内容却是中共华北局城工部在泊头市(现河北省沧州市泊头市)印行的学习记录。何平还带我去了北京大学孑民图书室,那里有《中国土地法大纲》,以及大量中国共产党、苏联共产党的书籍。最重要的是,何平直接送给了我一本华岗的《社会发展史纲》,这使我更热情地投入学习、阅读中,并努力接受新思想。

1948年,我初中毕业考入了河北高中——事实上,我同时考上了当时北京最好的两所高中:市立四中和省立河北高中。之所以决定上河北高中,原因之即河北高中有光荣的革命传统——从五四运动开始,河北高中的革命活动就一直非常活跃,在“一二·九”运动时,河北高中就是京冀中学生抗日救亡运动的中心。1948年4月17日,河北高中成立了学生自治会,会上演出了《兄妹开荒》等节目,结果国民党特务勾结校外爪牙,一次逮捕了三十多名学生,这就是有名的“四·一七”事件,这次事件,使河北高中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何平毕业后,将我的组织关系转给了另一位同志刘枫,刘枫其实是化名,他实际是中共中央华北局城市工作部学委中学工作委员会委员黎光(后来曾任北京市委政法委书记、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黎光负责领导河北高中的组织工作,他看到新生录取榜上有我的名字,很快就直接联系我,准备发展我入党。这样,我和我的好友秦学儒,后来又加上徐宝伦,我们三人成立了一个新的党支部——在原有支部受重大打击后,另建一个平行支部,这对地下工作很有必要,组织之间没有横向联系,但一个单位不止一个支部,这样,敌人破坏了一个,还以为一网打尽,实则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组织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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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初中毕业时的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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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对您而言,政治与文学实际上是一体两面。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评论家李子云曾用“少共精神”概括您的文学创作。鲜明的政治性构成了您创作的总体特征,这与您的经历有关。政治,是否可以视作您创作的“精神胚胎”?您是如何理解生活阅历、文学创作与历史真理三者之间的关系的?

王:说到这里,我要谈一个关键问题。常有人说,我的作品里“政治”太多了,但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多”或“少”的问题,也不是我刻意要多写或少写政治,因为我的人生本身就充满了政治。我的文学生涯,或者说我的人生轨迹就是这样——出生不满三年就逃难,不满十一岁就欢呼“二战”结束,不满十四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入党时,并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北京就会解放。我当时觉得地下工作神秘而崇高,可以扮演各种角色,提供情报,秘密发展革命力量,这自然成为我生活中一个极具意义、无比重要的内容。由此,我也觉得我喜欢文学是非常正常的事,我从小就爱看书,看冰心、巴金、鲁迅的书,也包括一些没有多少革命内容的如徐訏的《鬼恋》《风萧萧》、无名氏的《塔里的女人》,以及庐隐的作品,还有雨果的《悲惨世界》等。我始终认为,文学是为理想而存在的,世界和人生因为有了文学而增添了意义、魅力和理想性。

我始终有一个主张:从生活经验和历史来看,当然是先有人生,后有文学,先有男女结合,后有爱情文学。但从个人成长来说,往往是爱情文学塑造了我们对爱情的理解,没有文学的爱情,恐怕就只剩下生物学意义的本能了。文学使爱情变得更高雅、更美丽,也更加富有内涵,可以说没有文学就没有美好的爱情,恰恰是三千多年前《诗经》中的爱情诗教会了我们,同时也照亮了我们的爱情生活。所以,文学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其内容就是革命——革命的思想和感情,通过文学来表现,而革命的愿望,既源于人生,也源于文学的滋养。我对文学的追求非常真诚,我喜欢好的作品,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相当一部分文学经典是我在小学时背诵的,如《唐诗三百首》,虽背不了三百首,但至少能背诵上百首,《孝经》《大学》我曾经都能背诵,《儿女英雄传》也是我上小学时读的。

所以,我不需要为了写作而去刻意搜寻或凭空捏造革命内容和革命激情。再者,我的写作并不是直接写政治,我是写了生活里的政治春秋、政治生态、政治诗情,更写了生活的真实、整体、细腻,生活包括某些政治细节的文学化与文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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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您曾说:“革命者和作家的矛盾冲突造就了我。”可否请您详细谈谈?

王:我至今永远难忘,1949年2月4日,在北大四院礼堂(现新华社礼堂)召开地下党员大会,进入会场时,里面正在教唱《国际歌》。1949年前,我不知道也不会唱《国际歌》,它的歌词里那种真实的情感——政治的激情、人生的激情、革命的激情至今感染着我,我甚至更喜欢原来翻译的歌词,它可能不那么准确,但更富激情。比如“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的罪人!”后来的翻译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也许更贴切(我不懂法语,无从对证),但“全世界的罪人”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胸膛上。“全世界的罪人”,你上哪儿找这样的词去?如果不是共产党,谁会这样唱?旧社会判了我们无期徒刑,让我们活活被剥削、被压迫、被折磨至死,我们不就是它的“罪人”吗?!非要砸烂它不可!所以,对我来说,这种激情是自然而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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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席季塔连科授予王蒙名誉博士学位。

但是,作为一名干部和作为一名作家之间,有时也会存在某种张力(我们不说它是矛盾)。因为文学需要夸张——“罪人”就比“受苦的人”更夸张,但其力量正源于此。而当干部,则要求准确、中庸——我认为“中”就是准确,“庸”就是正常。

文学往往追求极限——语言、人物塑造、情节的极限。对于“极限”,每个人的说法不太一样,当年胡风强调“主观战斗精神”,后来刘再复叫“文学的主体性”,我给起一个词叫“极限”: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极限,《李尔王》是极限,《奥赛罗》更是极限;雨果的《悲惨世界》里,神父米里埃是极限,伟大的冉阿让也是极限。但是,极限到蒲松龄《聊斋志异》这样的少,这是想象力的极限。比如文友徐则臣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我们自己写一篇小说,为了一个重要情节,需要做许多交代、许多“助跑”,才能使读者信服、接受,但是在《聊斋志异》那里,蒲松龄一点都不费劲,他不需要铺垫和“助跑”,说过去就过去了,没有任何的存疑,也不会告诉读者为什么这么处理,既可以是有形、有体、有温度、有胆识,也可以是无影、无踪、无声、无迹,因为在蒲松龄那儿,什么都被打破了,生与死的界限被打破了,好与恶的界限也被打破了——恶鬼也可以变成好鬼。相比之下,社会主义革命本身所具有的正义感,尤其是对不幸者、受苦人、被压迫被剥削者的同情,也是一种富有激情的东西。但作为党的干部,尤其是在革命胜利后长期执政的条件下,党要求我们的是统筹兼顾、中庸准确、顾全大局,避免片面性,尤其要坚持务实精神、实事求是,等等。因此,作家的那种情感性、夸张性、激情性,需要有更好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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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对作家而言,身份的自我认定具有决定性影响。您曾多次强调您是“写小说的”,同时,您也从不讳言您的政治身份,您在《九命七羊》中写道:“再大官,我也是写小说的,再写小说,我也仍然具有相当引人注目的干部身份。我很特殊,很幸福也很悲哀。这是命运,却有时得不到历史与人的理解与认可。” [1]您创作的独特性,在一定意义上源于您身份的独特性。请问您如何看待作家与干部之间的关系?在您身上,二者又是如何融合共生的?

王:就个人而言,我的情况并不具有代表性。例如,有些人参加革命后,觉得应全身心投入工作,文学之事可以先放一边;也有作家在担任了某种领导职务后,明确声明停止写作。而我当年被中央邀任文化部部长时,我曾再三解释并说明,只担任三年,期满后希望还能有更好的写作机会。所以,我在写作上的这种热情和坚持,也是比较少见的。当然,写与不写,并无价值判断上的好坏之分,只是一种认知判断。

我至今仍对文学、对生活、对写作,尤其是对写小说,怀有极大的热爱(王蒙先生说到这里时,其语气、表情所流露出来的对文学的热爱之情,令我深深感动——温注)。也有些和我年龄相近的老作家,年岁大了以后不想写了,甚至对写作感到疲劳和逆反,这我能理解。当年我在北京市文联时,萧军先生从东北回京,人事关系放在市文联,别人问他有何新作,他回答说:“写小说跟娶媳妇一样,那是年轻人的事。年岁大了就不必操持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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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北京市文代会期间,王蒙先生(左二)与从维熙、邓友梅、刘绍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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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您自1953年11月创作《青春万岁》开始,迄今创作了2000多万字作品。最近20多年,您的创作更是进入了一个“逆生长”期:2003年《王蒙文存》23卷790多万字,2014年《王蒙文集》45卷1600万字,2020年《王蒙文集》(新版)50卷1800余万字,2023年《人民艺术家·王蒙创作70年全稿》61卷2050万字。对您而言,生命进入了一种大自由、大自在的境界。虽已年逾鲐背,但您仍自称是文学战线“一线劳动力”,从您最近几年创作的《季老六之梦》《蔷薇蔷薇处处开》《高雅的链绳》《夏天的念想》,特别是最新小说《你从我身边经过》等来看,您仍然处于一种创作的亢奋状态,堪称独特的“王蒙现象”。请问您是何以保持如此长跨度与高能量的写作状态的?有什么秘诀吗?

王:90多岁了,能保持如此大的写作热情,我觉得是一种幸福。所以,我永远不会产生人老后无事可做的空虚感、生命的空虚感,绝对没有。我有时候还特别想写小说,写什么都代替不了写小说,我只要一写小说,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每一根神经都在抖擞,这是真的。我觉得创作对我个人是一种幸福,90岁了也好,或者再过几年也好,我仍然有一种热情。但也有人从负面揣测:“王蒙这么大年纪还写小说干什么?还有这么高的发表欲?”我确实从未从负面想过,如果没有那种心性、激情和冲动,仅仅是为了发表欲,或者另有意图,那就不必写了。写作于我,是非常自然的事,想写时就写,若真不想写了,年逾九十,也无须勉强,任其自然最好。我的写作真不是什么发表欲,是对人生的爱,是对人的爱,是对文学的爱,是对文字的爱,是对语言的爱。(谈到此时,王蒙先生语气坚定、真诚、激昂——温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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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创作《青春万岁》时的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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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王先生,2025年您出版的《诗词中国》《极限聊斋:王蒙神侃〈聊斋〉》,广受关注,引发了巨大反响。《极限聊斋》是您“聊斋”系列的第一部,您对《聊斋志异》的理解和阐发的确达到了某种“极限”,您与蒲松龄完成了一次极限对极限的“巅峰对决”。关于《极限聊斋》,您在给我的微信消息中,提出了真实主义与极限主义的关系问题,认为无论是真实主义还是极限主义,本质上都来自现实,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王:我觉得经历对一个人是很重要的,经历就是生命,生命的表现是时间,空间很重要,但是时间更重要。而时间本身在写作当中所引起的种种想法,是非常宝贵的,这个跟写作的价值没有关系。经历、人生是文学的基础,但是,文学又不完全是生活的重复,文学又有很强的主体性,无论多么宝贵的经历,不变成文字、语言,不变成文学,仍然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但是人生、生命本身能不能转化成文学呢?这个其实大不一样。生活要变成文学,需要有经历,也需要有想象力。以《你从我身边经过》为例,就是讲述有一个邻居,无论如何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产生了各种想法:她到底怎么回事儿?可是我觉得,她爱怎么回事儿就怎么回事,我想把她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写出来就算数。文学就是这样,你写出来就算数。你看《聊斋志异》,按照生活常识、生活逻辑,它里面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它全合理就不是《聊斋志异》了——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死的比活的时候还漂亮,死了以后有劫难,还可以托生。《聊斋志异》把文学的主体性发挥到了极致。

文学当然是生活的反映,但文学绝不止于镜像,而是加上了主体的价值与信仰、判断与追求、感受与情思、思索与梦幻,以及典型化、抒情化、象征化、创造化,等等。极限就是精神力量的极致。马拉松是一项极限运动,攀登绝壁高峰是极限体育,几十个小时渡海越洋是伟大的极限。文学有自己的极限:想象梦幻的极限,语言文字的极限、兴观群怨的极限、终极眷注的极限、动人的极限、可读性的极限。这就是文学。

同时,我也充分体会到,长寿是好事,但也必须面对身体机能的衰退、面对某些器官的老化。我也有各种病史,但我觉得唯一尚未明显衰退的,似乎是在写作的时候,视力尽管已不如前,但写作的状态尚可,虽然我90多岁,但写起小说来感觉和过去没有多大的不同,这也是我的一个幸运的表现。这使我想起从前在新疆时,新疆话剧团有一位女长者,她平常丢三落四,但一说排戏,不管台词有多长,是一百句还是五百句,让她三天背下来,她就能背下来。我想,当一个人投身于他一生最热爱的事情时,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精神在退化。当然,真到退化严重时另当别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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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王蒙在新疆伊犁劳动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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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您是当代文坛的常青树、多面手。您的小说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传统小说的文体边界,具有很强的开放性、杂糅性,让现代汉语写作重焕魅力,可以说,您开创了当代小说文体的新范式,这是您对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贡献。您是如何看待您的这种文体跨界的?

王:大体而言,我的写作路子比较宽,如果说我是现代派,但我作品中真正够得上现代派的其实有限;或者说我是写实或新写实主义,也能找到例子;甚至有评论家用“语言流”“语言潮”“狂欢”“瀑布流”来形容我的某些作品,但这些朋友往往忽视了另一面,比如我的微型小说——我有很多篇不到一千字甚至只有二三百字、五六百字的小说。我给《红旗》《人民日报》都写过不止一篇政论文章,和我写小说时的文风绝对不同,但在思维脉络上又能找到共通之处。所以,这里头既有不一致的地方,也有一致的地方。

我写过一篇小说《蝴蝶》——《蝴蝶》与《活动变人形》《夜的眼》是我作品中被翻译得比较广泛的,《蝴蝶》有日语、法语、俄语、英语、意大利语、德语(包括当时的西德和东德)、泰语、韩语、越语等译本——所以,我说作为小说家我就像一只“蝴蝶”:你扣住我的头,却扣不住腰;你扣住腿,却抓不着翅膀——我指的是我在艺术上的广泛性——我不愿用一种创作方法、一种风格,甚至一个地区来局限自己。比如,有人说王蒙的作品写知识分子,但我最重要的一批作品写的是新疆农民,我不仅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写新疆农民的小说,也发表过写北京郊区农民的中篇和短篇——我那篇写北京郊区的小说[2]发表后,责任编辑马小淘接到她同学的电话:“你们《人民文学》真敢胡来,写北京郊区农村的小说,居然署名王蒙!”因为他就认定王蒙不可能写北京郊区,这类事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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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变人形》


王蒙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7

但归根结底,我说了这么多,无非表明:我是一个勤于写作、热爱文学、愿为文学付出代价、对文学有痴情的写作人。当然,我更是一个自小参加革命、追求革命、不忘党的初心、尽力做好一些社会工作、尽到党员义务的共产党员。我的缺点很多,尤其是在文学上追求陌生化、追求与众不同,有时在遣词造句上会有各种不准确和不足。但作为文学家而言,这或许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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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再次感谢王先生接受我的访谈,祝您健康长寿,青春永驻。

2025年11月23日,于中国海洋大学作家楼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王蒙阅读谱系与创作资源研究”(项目编号:24BZW134)阶段性成果。






注释

[1]王蒙:《王蒙自传(第三部)·九命七羊》,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第74页。

[2]王蒙:《山中有历日》,《人民文学》201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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